凡煙小說

第三章、舉杯 吃飯 探親

關燈
回到臨江市的家,施雨平在家休息了一天,洗曬是不需要的,大夏天,江南的伏天做不了事,一做事就喘大氣,只有歇著。

歇了一天一夜的施雨平大夫去上班了。

眼下秦箏有三件事要做:

第一,倒時差。秦箏的倒時差像與一場病魔做鬥爭,硬生生地倒了一個月,生物鐘才倒過來。但時差雖然倒過來了,胃病不見好,這很讓她憂郁。

第二,看病。秦老師從前也不見得是個老病號,血熱,骨頭硬,事業心強,哪裏生過什麽病。自從重點大學的數學系畢業後,她一直在中學數學課堂的第一線挑大梁,其間她還穿插著讀了研究生,不是進修的那種,而是拿碩士學位的那種。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,在人民教師的崗位上,鍥而不舍,一路領先,一直是教師隊伍中的標兵,是年級組的先進,是學校高考的秘密武器。她不生病,可是,自從美國回來後,她病了,先是咽喉,後來是肺子,再後來是胃,胃一壞,全身都壞了。而且還背疼。背疼是她的老毛病了,可能是職業病,板書總是高舉右手,右手肩胛骨旁邊的縫,有一個小點錐心的疼。後來,在美國帶孫女,又積勞成疾。

第三,秦老師突然有吃不完的飯,一度她的手機一響,不用猜,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那麽多人要給她接風洗塵,今天中午一個接風的,晚上一個接風的,明天中午一個接風的,晚上又是一個接風的。幸虧秦老師數學好,接風的親朋好友一直排到一個月後,沒有辦法,最後連早茶也有人爭著請。早茶通常也要100元一客,吃的奢侈與浪費,再回想在美國吃的早餐,那可真是小氣。

秦老師的胃越發的壞,這一個月的時間,她甚至忘了她的寶貝兒子施睿面試的事,面試事小,主要是面試的結果,可是太忙了,倒時差,去醫院看病,參加飯局,兒子的事她管不了。

有公司給他發來Offer了嗎?讓她夜不能寐的錄用通知,施睿收到了嗎?

秦老師沒問,施雨平不敢問。

都憋著。算了吧,鞭長莫及,既然管不著,就眼不見為凈。

那些請客的人有一大半是學生的家長,有一小半是同事。

秦箏的兒子在美國,讀完了哈佛的碩士,後來又在全球大名鼎鼎的公司做數據科學家。哪家的家長不想親聆育兒真經,這是千金難買的真經啊,一頓山珍海味算得了什麽。

可憐的,可憐的秦箏老師,可憐的秦老師的胃,不堪重負。

而且很快秦箏發現她對餐間吸煙幾乎零容忍。

可是她不能提醒人家。你說說,不過就是勞務輸出幫忙帶下一代,回國後就不能融入集體啦?就不能吸一口二手煙啦?你看看餐桌上那些一枝黃花一樣臉色的女士,不都甘之如飴嗎?何況,今天的請客者是個地產商,他在開吸前還征求了在座的各位女士的意見,大家都說:無妨。

經過一次無痛胃鏡,得到的體檢報告是,老師的胃裏有一種叫做幽門螺旋桿菌的客人在寄居。

這種不友好的鵲巢鳩占的菌,整天還要找存在感,在滾燙的胃裏興風作浪,一息不停。

面對熱情的邀請秦老師百口莫辯。

嗯,還有一絲不安,畢竟自己的胃裏是有幽門螺桿菌的,這個菌非常活躍,非常不安分,它們是喜歡找另外的寄居之所的。

秦箏不想去飯店吃飯。

她也不能去吃飯,每吃一頓飯,回來胃要疼一晚。

而且,她在伸筷子的時候,有些縮手縮腳,如果有公筷還行。

如何拒絕飯局這是一個難題。

她只能一邊吃對付胃病的抗生素藥,一邊忍受痛苦。

後來,還是被請,不知道是城市太小,消息傳得太快,還是,秦箏老師的人緣與恩情就是那麽好,那麽多,請客的依舊是絡繹不絕。

經常施醫師同時被請去了。

施老師的胃沒有關系。

不過,秦老師回來這麽吃飯店,估計跟著一邊大快朵頤的施老師很快就有幽門螺旋桿菌來問候。

而且秦箏老師的胃不僅僅是這個菌在做怪,還是二度萎縮性胃炎。

可是,怎麽辦呢?中國的人情味呀。

秦老師之所以拒絕得比較委婉,還因為她感動於國內朋友的友愛,請她吃飯裏的珍貴友愛。

她被遺忘與冷落久了。

她差點以為自己就是美國路邊的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樹,沒有一個人正眼看她。

她也曾經認為自己是北美天上的一朵閑雲,沒有根,沒有定性,一刮風就逃竄。

大半年她被徹底遺忘。

但又被徹底地剝削體力與健康,徹底地被剝奪職業帶來的榮耀,徹底地淪為一個孤獨的帶娃大媽。

可是,她明明是臨江市數一數二的中學數學教學的王牌。

現在她回來了,丟了工作,卻有這麽多人惦記,拿出真金白銀來請她吃飯。

每一桌菜都豐富到不能再豐富。

她找到了溫暖,得到了認可,被友情包圍,融化。

要知道她在美國吃的什麽,有時候太忙了全家就一只比薩。

施雨平醫生在一個多月後臉色紅潤起來,胖了足足五六斤。

居然施雨平醫生又帥氣十足起來。

這一吃請,一直到這年的9月。

而施睿呢?在他被裁員的日子裏,在他找工作、面試;被拒,又投簡歷;再被拒,然後拔劍四顧茫然的日子裏,他的每一天是怎麽度過的呢?

秦老師在施睿重新找到工作後,才與施雨平統一口徑,決定告訴臨江市的朋友們,施睿遇到的坎坷,也為了回答臨江市許多朋友的疑問,這個疑問就是:秦老師,為什麽你從美國剛回來的時候,瘦得像木乃伊一樣,仿佛大病了一場,在美國不好吧?生病了嗎?兒媳對你不好嗎?帶孩子真的這麽辛苦嗎?你兒子不是掙大錢的嗎,應該給你買好吃的呀?不一而足。

秦老師一直瞞著眾人關於施睿被裁員的事,一直沒有告訴朋友們施睿為了找工作所經歷的九九八十一難。她不是不想說,而是,當時她能說嗎?被眾星捧月一般。

那,現在,底牌已現,現實樂觀,為什麽不揭開這個謎底呢?

秦箏是學高為師,身正為範的人民教師,她不能說謊。

誰知道,秦老師故事剛開了一個頭,請她吃飯的朋友又來了,這次他們體恤秦老師胃不好,只請她吃些蝦粥、木瓜雪蛤、老鴨湯煮餃子一類的滋補物。

故事於是又繼續講下去了。

施雨平這次不參與了,他回到醫院繼續給病人割盲腸。

秦箏與施雨平在臨江市的應酬大概進行了兩個半個月。這都是後話。

早秋的天氣剛剛有絲絲的涼意,女人們依舊穿裙子,接下來的兩個月那是人間最美最舒服的日子。

秦箏不用開學走進課堂教導那些莘莘學子,她不用上班了。施雨平是9月初的生日,這一過也就58歲了,醫院裏雖然明文規定一線的普通醫生,男的要工作到60歲,但58歲基本上也可以在門診上接診,大手術嘛,也就不勞駕他了。臨江市雖然不是全國聞名的地級市,但也是江南富庶之地,經濟不是頂尖但也不是墊底,因此,人才不乏。

對臨江市人民醫院來說,這些年來,要想進醫院當醫生,沒有博士文憑,硬著頭皮也是擠不進來的。

不要說國內培養的博士,就是回國的海龜,拿著足夠分量的博士文憑,那也要看是什麽專業,醫院需要不需要。

就是這行情。

施雨平無所謂,獎金沒有人家多,但在門診看看病,拿拿平均獎日子過得也逍遙。

秦箏有些心態不平,要不是半路上走岔道,突然去美國幫忙帶孩子,她將幸福地在講臺上解數學題。

她可是臨江市數一數二的特級教師,她的名字不僅教育局的局長知道,就是前一任分管教育的市長也是知道她名字的。

不提了。

她目前只能呆在家裏,一周跑兩次醫院。說閑吧,挺閑的,不用起早了。以往早晨7點鐘怎麽可能還呆在被窩裏,現在可以了。

但時間才過去十天,她的心裏七上八下,慌的。一個一直在一線的高級教師,被閑擊垮了。

這天,她想進京。

自從兩只大箱子從上海浦東國際機場帶回來後,還沒有打開過。

為什麽?

因為這兩只箱子裏的東西是帶給孫子的,帶給孫子仲尼的玩具、衣服、鞋子,還有什麽東西秦箏也說不出,只記得還有炊具、吸塵器、床上用品等等,另外就是陸伊檀給她爸媽買的魚油、衣服、鞋子,包包、化妝品,反正這兩只箱子陸伊檀當初客氣地說:“媽,這兩只大箱子請你帶回國,不用打開,我裝得很好,也沒有東西怕過期的,到了國內,你隨時可以進京,把東西帶給仲尼他姥姥姥爺。”

“噢,噢,曉得了。”秦箏一個勁地點頭。

她這個人看不上美國的化妝品、包包,她只喜歡美國的棉質衣服,夏天穿挺舒服。其他嗎,回國她也不上班了,包包不用買,買雙走路的鞋就可以,一雙耐克鞋才29.99美元,她買著直接穿回國了。

她這人不愛物質。

秦箏與施雨平跟京城仲尼的姥姥姥爺微信聯系好,說要北上,把美國帶回的箱子送去,再看看孫子。

仲尼的姥姥說:“好呀好呀,親家兩個都來吧。今年仲尼上幼兒園了。”

秦箏還是出國前一個月看到孫子的,那時孫子一見奶奶直接就跟奶奶走,連姥姥都不要了。

滿打滿算的,13個月看不見孫子了,秦箏突然內心一軟,有點傷感。

這個孩子,施睿有兩年不見他了。

北上只需坐高鐵,晚上9點左右坐上火車,早上六七點進京。

秦箏定的去京的日子,施雨平在網上訂的火車票。

他們夫妻二人去京也不是一次兩次了。

施雨平就喜歡這個班次的火車,一進京,換成公交車,可以經過***。

施雨平就這麽順便把***看了。

陸伊檀的父親敦實的個頭,小平頭裏已有花白的頭發,但容光煥發,說話中氣十足,還是從前領導人的派頭與氣度。陸伊檀的母親卻越發的雍容華貴,栗色的大波浪頭發,穿著一件棉麻的套衫,柳眉高挑,皮膚雪白。

家裏請了一個鐘點阿姨,負責做飯打掃,施雨平與秦箏一進屋就換下了他們自己帶來的塑料拖鞋,兩只箱子豎放在客廳裏。

老陸把兩只箱子推到了陽臺上,坐下來與親家夫妻寒暄:“親家母辛苦啊,這次在美國呆了近十個月,吃苦啦。”

陸伊檀的媽媽笑了幾聲,說:“說哪裏的話,親家母去美國抱孫女,自然是天倫之樂,是喜事呀。”

“是啊是啊,仲娜真是可愛,就愛笑,不過,脾氣也不小呢。”秦箏說道。

“是嗎?,啊,老陸你看,我就說仲娜脾氣不小,每次我與伊檀視頻,這小家夥噪門真是大,小拳手揮著呢。”

“哈哈哈……這才是我們家的公主。說起來,我們陸家祖上在清朝的時候,可是皇親……”

“又來了,那依你,我們家仲娜的小名就叫格格?”陸伊檀的母親讓保姆拿來了兩瓶礦泉水,施雨平與秦箏都揮揮手,說他們帶了杯子。

施雨平隨身背了一個大雙肩包,他們習慣了用自己的杯子喝水。

中午,兩家人難得的團圓,鐘點工多做了兩只菜。

下午3點鐘左右四個大人去附近的開放公園轉轉,京城的9月中旬還是非常宜人的,施雨平雖然與秦箏在一起時,被管得不怎麽敢說話,但一旦遇到聽眾,那大放厥詞的本性就露出來了。

老陸從前是官場的人,聽人說話是基本素養。

施雨平跟老陸聊著聊著,興致來了,誇誇其談,秦箏與親家母落在後面十米的樣子,也能聽到施雨平激動的聲音:“萬惡的美國,太混賬了,要不是施睿一心留在美國,我真是非要罵它不可……”

在家裏時反覆跟他說過,不要把施睿被裁員的事告訴親家公,但你看看,施雨平的尾巴哪裏夾得住。

秦箏夫妻二人當晚住到了離陸家有一站路遠的賓館。晚上,這對夫妻就在附近找了一家肯德基,坐了坐,在街上散散步就休息了。

從前也是這樣的。

挺好。

第一天沒看到孫子仲尼,他在幼兒園上學。第二天是周六,秦箏與施雨平沒有去親家家裏,而是直接在賓館等到了老陸夫妻帶著仲尼。

看到仲尼的一刻,秦箏眼淚婆娑,當小家夥走到她面前時,她蹲下身子想抱抱仲尼,哇,竟是抱不動,長得真結實。

小家夥長的越來越討喜了,從前的小眼睛現在長成雙眼皮了,一口京腔好聽極了。穿得也好看,洋氣。

施雨平始終微笑地看著孫子。

都說少數民族的人基因強大,施雨平眼裏看到的孫子,從面部輪廓上一點也看不出施睿的樣子,也就是說一點也找不到施家的基因遺傳。

要是猛一看,真的看不出這個小仲尼哪裏像施家人。

無所謂,秦箏真的無所謂,是她家的孫子就行。

當初,秦箏還曾建議讓小仲尼跟他的媽媽姓,親愛母一疊聲地反對,說這怎麽可以。

匆匆相見。隨即是告別,仲尼的姥姥姥爺與秦箏施雨平夫婦告別,仲尼一手拉著外婆,一手禮貌地揮著說:“爺爺奶奶再見。”

當天中午秦箏與施雨平辦了退房手續,房錢是施雨平付的。兩個人依舊原路返回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